府回去，躺在床上翻了一夜，外头就有人来报，说徐二爷进宫了。

他一骨碌坐起来，把管家叫进来问了三遍。他问一次，管家点一次头。管家点一次头，他心里惧意多一分。

他爹汤和已经死了十几年，他在军中无职无衔，那点祖荫究竟还有多少成色，他自己最清楚。

蓝春也得了信，捧起凉水泼了把脸，瞪着镜子里自己的红眼珠子。

当初他爹蓝玉去世，太上皇亲自登门吊唁，让他袭了公爵，让老二袭了侯爵，走到天边，都是对得起蓝家的。

冯诚、冯训兄弟俩关上门，把自家在京营里的账，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，越理心越凉，也越后悔不迭。

徐增寿一路进宫，心中颇有些不平，谁家没俩穷亲戚在营里吃份干饷？怎么就单单召他到宫中问话呢？不会让他像常昇那样下不来台吧？

他最后打定了一个主意，识时务者为俊杰，只要皇帝提起京营，提起徐家，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。

招完就磕头，磕完头就保证，自己家的屁股，自己擦干净，从此之后不敢再犯了。

他终于想通了，自己家富贵已极，权势熏天，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落人话短，实在不值当。

进了暖阁，朱标手边搁着一摞折子，边批边跟他说话，“增寿，来了？坐。”

徐增寿行了大礼，垂手立在那儿，心脏呯呯呯狂跳不止，专等着皇帝下一句话落下来。

左等右等，朱标批完了一份折子，才问道：“辉祖近来有没有给你写信？妙云近来有没有给你写信？”

徐增寿忙恭敬答道：“大哥一向书信稀少。大姐的信倒是收到了两封，一封是说瞻基婚事已办，一封是问京里有没有高燧消息。”

朱标又问道：你如今管着禁军，还顺当不顺当?

徐增寿心口一下。这与他排演了十几遍的话，一句也对不上。

他稳了稳神，答道：回陛下，臣蒙圣恩，督领上直诸卫，事事不敢懈怠。

禁军员额虽多，操练、巡值、宿卫，皆有旧章可循，臣照章办事，尚算顺当。

朱标应了一声，目光还又落在折子上，

上直诸卫，那是朕亲领的亲军。兵部管不着，五军府也管不着。你既领了这桩顶要紧的差事，诸事都要多留个心眼。

徐增寿腰弯得更低：臣明白。

朱标又道：“你把上直诸卫的情形，跟朕详说一遍。”

徐增寿专拣好的说，不好的便轻轻带过。

朱标频频点头，不时还在纸上记下几笔。

常二被皇帝当着太子、太孙的面，骂了整整两个时辰，骂得体无完肤。

轮到他，皇帝却连个高声都没有，只在这暖阁里，边批折子，边问了他几句闲话。

究竟谁亲谁疏？谁近谁远？徐增寿不敢往下想。

他正心头打鼓，朱标和颜悦色冲他道：

今天就先到这里了。你回去，把宿卫的章程再仔细看看。有拿不准的，自来问朕。

傅让管禁军十来年，诸事都很妥帖。你接了他的任，不要让他比了下去才好。

臣遵旨。徐增寿慌忙叩了个头，“臣……”

他刚要坦白自己在京营的勾当，夏福贵掀帘进来，道：

“陛下，傅部堂呈上来今年夏粮册子，说各省土豆、红薯、玉米皆喜获丰收。”

朱标面露喜色：“让他在武英殿候着，朕有话问他。”

徐增寿只得躬身退出，回到府里，已坐了满满一屋子人。

蓝春、冯诚、冯训、汤耀祖，挤在一处；

郭镇坐在稍远的地方，一口一口喝着凉茶；

下首还坐着邓昊、谢敬、王戍、孙兴宗、叶朝云、张效仁、朱宽几个。

都是公侯之家的子弟，打小就跟一处厮混，好事坏事一块儿干过无数。

见徐增寿进门，一屋子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。

老二，你回来了!蓝春头一个抢上前，快说说，皇帝召你进去，到底是怎么个意思?

徐增寿刚要开口，一帮人已经拥着他，硬把他按在了正中的大椅上。

有的忙不迭递茶，有的忙不迭打扇，殷勤备至，徐增寿很是受用。

徐添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：二哥，你快说呀，进去那么老半天，皇帝都说啥了?

徐增寿接过茶，摆摆手，示意众人坐下，也没说什么。

他抿了口茶，尽量把话说得熨帖，就是问我，刚领着禁军，顺当不顺当。

就这?蓝春眼睛一瞪。

就这。徐增寿道。

还问别的没有?郭镇问。

没、没问别的。就问了禁军的差事，还让我回去把宿卫章程再看看。徐增寿说这话时，脸上还带着笑，语气也放得极轻。

可他越是这轻描淡写的样子，满屋子人越是拿怀疑的眼光把他从上打量到下。

蓝春笑得阴阳怪气：老二，你糊弄谁呢?

我糊弄你们做什么?徐增寿一摊手，“天地良心，我真没扯谎。”

你进去一上午，蓝春嗤笑一声，“就说这几句闲话，然后放你走了?你信吗？

冯诚也接口道：是啊，常二昨晚进宫，可是被结结实实骂了两个时辰。

汤耀祖一脸的不信：老二，你比常昇还有面子?人家是正经国公，又是太子的亲舅舅。你？

他停了一下，到底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，你连个爵位都没有。皇帝凭什么对你客客气气?

徐增寿脸僵了僵，随即又堆起笑来：我这不是……方才说了么，皇帝今日大概是身子乏，没有上朝，就在暖阁里，边批折子边问了我两句。

郭镇冷冷接了一句，陛下昨儿骂常二那么有精神，今儿见了你就乏了?你脑袋里的瞌睡虫，还兴传人？

一屋子人都大笑起来。

徐增寿急了，声音也高了几分：我骗你们做什么!咱们几个，光着屁股一块长大，我几时跟你们藏过话!

他不说这句还好，一说，满屋子人笑得更大声了。

蓝春拍着桌子：得了得了，谁不知道你徐老二最会做人。皇帝没骂你，是给你留着脸呢。你倒好，回来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，装得比常二还体面。

冯训也道：就是。这么巧，常二前脚挨骂，后脚就召你，你说不是为京营，鬼才信。

徐增寿又气，又冤，更心凉，自己分明说的实话，可落在这帮人耳朵里，成了他在装，他在遮掩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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